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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祖道:潘先生在来凤

2023-06-11

文 / 张祖道


1957年1月19日,潘光旦(左二)在湖北巴山(上色)


1956年11月,潘光旦到湘鄂川一带进行实地调查,认别土家族。那时土家族作为单一的民族还没有得到确认,被外界认为是瑶族、苗族或者是汉族。张祖道随潘先生调查了六十五天,路过十八个县市,行程七千多公里,沿途拍摄了大量的风土人情。



1月15日 星期二 来凤 阴


早饭后座谈,这次邀请到六位土家人,两位老年,两位青年,两位妇女。

来凤县是湖北省聚居土家人较多的一个县,虽然土家人还没有被确认为土家族,在1953年,人口普查和次年基层选举登记时自认为土家的人数也不是很多,但恩施专署和本县的同志们谈及时都说这里多一些。能不能讲一讲土家话当然是一个最直接、最明显的办法。潘先生询问他们时,其中五位姓彭的本地人都不会讲了,只有一位从湖南龙山嫁过来的陈姓大娘会讲土家话。但这还不能证明来凤土家5:1的不会讲本族话。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来的彭家祖孙四辈五人,原来来凤县于本月5日起举行全县农村业余文艺会演,他们是河东乡金龙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文艺代表队,到大会来表演土家的摆手舞和唱山歌等节目的。演出受到好评。现在会演已经闭幕,他们任务完成,动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已经走到漫水,县里给他们打电话,请他们再回县城,给北京来的客人表演舞蹈,他们非常高兴,非常荣幸。昨天,他们又从漫水往这里赶。


1957年1月15日,湖北来凤县河东乡文艺队表演土家族“摆手舞”


潘先生原本是想自己亲自赶往漫水,甚至去河东乡。一是我们有交通工具,来去方便,别让老乡跑来跑去爬山路,太辛苦了,尤其听说来演出的都是老年人,因为乡里也只有少数土家老人才记得跳摆手舞,更觉得过意不去。二是到那里,到土家族居住地去,可以亲眼看到真实情况并和土家老人谈话,上各家走走,会听到和体会到许多原始的东西。潘先生很重视到来凤调查,他计划能在来凤多停留一两天,我记得在三峡轮船上读潘先生1956年5~6月《访问湘西北”土家”报告》中,提到“南北线的重点,主要是龙山,其次是永顺”。龙山人口中,“土家”人占绝对的第一位,约5个人中有3个,永顺县是5个里有2个,永龙两县县城之间约120公里,没有公路,又多高山陡坡,行旅困难,这种困难使得停顿的机会多,而和“土家”人接触的机会也就多;而这一路的“土家人”也正因为交通不便,所保持的特点也就比其他县的“土家”人更为显得突出——因此,就工作的要求来说,这种困难是有好处的,在龙山县城的三天里,我又抽出半天到了来凤县城。……(来凤)县境却也有很多的”土家”人,在县人口中3个里有1个,无论就绝对数或相对数来说,来凤都是仅次于龙山、永顺,占第三位。所以我趁便也访问到了。


同上,“摆手舞”表演


潘先生到达后就向县里同志提出自己的想法,想下去,县里同志说,县里向北走到咸丰去的一条汽车公路,再在咸丰联结上川鄂路,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公路,河东乡属百福司镇,在县南,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农村的乡间大道,走出来凤这块大平坝子,就要上坡爬山了。从县里往南走,经过四斗种、土堡、旗鼓寨,再走茅坝、上寨,过梅塘、黄土坎等地,到漫水有30公里;再经新塘坝、米塘坝等,才到百福司镇。去河东乡,从漫水到河东乡,也有五六十里。一天能到漫水,30公里坐轿子很难到达,再往百福司,也得打算一天,来去至少4天。潘先生一算,时间不够用,再加上出行到农村县里将派人护送,那次从永顺到龙山,就分两批,每批4个公安人员警卫,还有州干部。县干部陪着,花费人力物力不少,心里不安。只好作罢。让他们来。


同治本《来凤县志》卷三十二转载《湖广通志》记载说:五代时,“施州漫水寨有木名普舍树,普舍者华言风流也。昔覃氏祖于东门关伐一异木,随流至那车,复生根而活,四时开百种花。覃氏子孙歌舞其下,花乃自落。取而簪之。他姓往歌,花不复落,尤为异也。”这段文字,生动地记述了一千多年前,漫水土家人围着普舍树摆手的情景。它是来凤土家族摆手舞最早见于史书的记载。


潘先生在湘西时,只听土家老人说过有“摆手”,没有见人舞“摆手”,有些遗憾。这次来凤县在半年前于农村发现“摆手舞”,并且很快在文艺会演上演出,起了很大的宣传作用。参加大会的各乡文艺干部、演员看过这次会演后,都会把演出的节目,包括新鲜的“摆手舞”带回各自的乡镇、村寨,广为传播。这一块石头投下去,是山谷会有回音,是河湖会有浪花,土家人会受到鼓励。出现新东西,县里的报一发表,专区就知道了,专区的报一转载,一发表,省里就知道了,省报发表呢,那就不得了,潘先生对着县干部和演出代表们,谈得很兴奋,听者也受到鼓舞。


清光绪年间,土家族诗人彭施铎曾写《竹枝词》描述过春节期间土家族摆手舞仪式的盛况:“福石城中锦作窝,土王宫畔水生波。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潘先生请演出的土家老人将出现“摆手”的经过详细谈谈。老人们说,我们祖居百福司河东乡的舍米湖村寨,是个小村,但是我们彭家是土家的姓,在村里也占多数。我们叫彭荣子,年岁八十,彭祖求,年过七十,彭昌义、陈大嫂等年纪就小了。最小的妹子叫彭翠花,19岁,是个新手,进步得快,也顶一个角色了。我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论辈分,是祖儿孙曾孙四代了。不怕见笑,我们土家已经一个甲子,60年,四代人没跳“摆手”,直到去年,第一次公开演跳“摆手舞”,而今还跳到大会上来了,真不容易。80岁的人赶上清朝的末年,父母亲都说土家话,我们接触汉人多,就此汉话为主了。祭神拜祖跳“摆手”时,我们的小孩子就学会了。“摆手舞”土家话叫“舍巴”,也叫“舍巴日”、“舍巴格痴”、“舍巴巴”,对汉人就说跳“摆手”,每年春节祭神都要跳“摆手”,又敬神,又是全村土家在一起欢乐歌舞的日子,男女老少都会跳了。到国民党政府时期,日子越来越坏,兵灾匪祸,连年不断,青年人怕抓壮丁,大年人怕抓伕子,大的集会不敢举行,不敢跳“摆手”,神堂不再祭祀,多年以后也逐渐消失了。我们百福司镇东边不远,有个卯洞,那里有个民族文化馆,馆里的陆老师、李老师去年经常到河东乡来收集山歌、民风。有一次,他们在我村舍米湖西边的小山上发现了那所被遗弃了的破旧“神堂”,找我们这些老人了解,勾起了我们儿时的陈年旧事。就向他们介绍。我们土家居住的地方,或一个村寨、一个乡,或一个大姓,都要修盖一所“神堂”,根据村人的多少、财富的大小,盖的“神堂”和“摆手”的坝场,可大可小,可以富丽,也可以简陋,但是神位一定都供奉彭公爵主、向老官人、田好汉。“神堂”一般又被称为“摆手堂”、土王庙,因为有村寨还增加一个神位,叫大喇土王。“神堂”前面必须有一块坝坪,修整得平坦,坝中间有一棵古老的大杉树,我们每年春节,过了大年初三以后,挑一好日子,黄昏时,大家一起,带上香烛供品,锣鼓灯笼上“神堂”祭祀神灵,祈求人畜平安,五谷丰登。祭拜完毕,大家涌出大厅,在坝坪中央的大杉树上,挂上灯笼,摆好锣鼓,由一个人敲锣又打鼓。大家就围着大树,转圈子地跳“摆手舞”,一直跳到天亮。要连着欢跳三夜,年轻人还觉得不尽兴啦。


1957年1月15日, 湖北来凤县河东乡文艺队的六位土家人参加座谈。

左二是土家姑娘彭翠花。


跳“摆手舞”的重点当然是手摆动,当然,还要动脚,但它的特点不在于举手投足,一个明显的与其他舞蹈大不相同的是,左手和左脚,右手和右脚,分别同时向前摆动,和军事动作齐步走正好相反,舞姿是出左脚时,同时摆左手向前,出右脚时,右手同时向前摆。”摆手舞”的术语把这个动作叫摆同边手,舞蹈动作有“单摆”“双摆”“播种”和“岩鹰展翅”等表示农耕、鸟兽行动等。介绍完后,再到室外,由他们演示”摆手舞”。演示时,排成一行转圈舞动,好让我们看得清楚,舞姿民间风味浓厚、朴实大方、粗犷雄浑,是富有魅力的传统舞蹈。


我对潘先生说,神堂供的彭、向、田土家几大姓都有了,还有土司的座位,跳“摆手舞”其中含有培养土家人团结友爱的精神。潘先生点点头说,一种历史悠久的民族传统文化,其内容博大精深,影响深远牢固,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先生是批评我思维简单、肤浅。


现代土家族的摆手舞表演,已有多个土家族聚居地区为当地的摆手舞申报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彭翠花年轻,形象很好,身材高大健壮,是土家农村勤劳朴实的好姑娘。我和代表队商量,准备单独给她拍一张彩色反转片,也许有机会在刊物上发表,他们同意了,但是他们演出服装已经都送到卯洞文化馆,那边已经接到电话,今晚能够送来。那是一套民族服装,拍照片合适。去年秋天,陆老师了解“摆手舞”后,说是土家的珍贵舞蹈之一,应该拿出来展示,让它发扬推广。他们先向我们老人学习,学好后又组织我们一带的青年男女学习“摆手舞”,学好后,选派我们年老年轻的七个人,组成代表队,制作一套土家服装,参加此次文艺会演,陆老师二人出了很大的力。


1957年1月15日, 来凤县的“赶场”好热闹, 其中之一是柴炭市场


下午上街逛,准备拍几张生活照片,今天是农历十二月十五,逢五是赶场的日子,又是年终春节最后的两个场集,又是县里的大场,于是人气兴旺,卖的人多,买的人也多,先卖后买的人也多。农民们手里没有活钱,现在是社员,合作社没发工资时,手里没钱,但是自留的菜园有农产品、活鸡、猪和鸡鸭蛋,就送上场去卖,一路上,背背篼的、挑担子的,都往集场上涌去。


1957年1月15日,到来凤县驻地翔凤镇赶场的人们


今日天上没有下雪,地上的雪就融化,于是满街的泥浆,没有一块干净的,我们踩着雪泥去几条街都走走。果菜市场、百货市场,都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出售柑子的极多,一担一担,排在街边,一长溜,望不到头,总有四五十担。卖肉的、卖布的都分好类,一个摊紧挨一个摊地排到街尽头。物价便宜,毛鸡3角7分一斤,猪肉3角6分一斤,蛋6分一个,柑子1角一斤。


人多,拍出来热闹兴旺好看;人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平着拍,人头挤人头,拍不出几个脑袋,必须上楼,找个合适的窗口,从高往下拍,可以多几个人头,背景也能显出来。


见到大街上的邮局,进去打听,《新观察》每期销100本。


1957年1月15日,到来凤县城,百货店里人拥人


小李领老朱和我去参观老虎洞水库工程,城外2里即是,不远。道路宽大且泥泞踩一脚四五寸深,老朱舍不得光亮的黑皮鞋,犹豫,后来还是跟来了。老虎洞工地工人正在忙碌着,道路泥泞不易靠近,只好站河岸较远处观察。老虎洞很高大,从洞里流出来的水流量也大,在洞外有不少人从高坡处将石块抬往水流的下方,大概是在筑坝。他们抬的是一种大青石块,我站在高处用双目测量,石方大概有1米多长,半米宽,半米多高,石料很重。需要前后各8人,8根杠子,共16人抬运,在滑溜溜的烂泥里缓慢地移动,他们很小心,万一滑倒一人,大石砸下来,就会有几个人的脚背和小腿同时遭殃。我们提心吊胆的观看着。天时和地土都对他们不利,我们这些外行都可以觉察工程进度很慢。后来,我们见到工地的工程师或负责人杨钧之,他是专署水利局调来县水利局到水库工作的。县水利局局长田衡才有事,没来,他说,水库工地上原来有民工700多人,因为现在工地范围不大、工人拥挤等原因,现在留用381人。他们吃公家伙食,发给草鞋,公家提供工具,每天清早5点半起床,点着灯吃饭。吃完就上工。现在主要工作是清基、抬岩石、运沙,其中,搬运石料、木料是个艰巨工程,水库工程能否按期完成,材料的运输影响最大。大青石石方是从西边8里外的古牛石处抬运过来的,光看古牛石这个地名就是出大石头的所在,它在大灵官庙附近,有一条乡间大道,直达这儿。每根大石,16个人抬,另外2人是换肩,把抬累了的人换下来,减少沿途的休息,另外还有抬山上岩石的,15副杠,180多人抬,一杠12人抬,阴晴天一天走4趟,下雨天只能二三次,石头要从大山石上凿下来,得有懂得石工活的八九十人。还有木料,远在50公里外的大山上,都是一百多年以上的大树(是原始森林吧),由另外一批民工运送,还是肩抬人运。现在山上都是冰凌,交通困难,一根生湿木料,根据大小轻重,8~27人抬,一天只能走十多里,修一座水库、电站,没有机械,全由人力操作,是缓慢而艰巨的,不到工地现场,是很难想象的


1957年1月15日, 来凤老虎洞水库电站, 冒着寒风雨雪抢建


老虎洞水库、电站,定在3月份竣工发电。到时以一个流量计的话,可以灌溉10035亩土地(万亩大堰),干渠长6200米,中间要修7处涵洞,2个渡槽。灌溉1万亩地的水量可以让7个乡受益,水力发电设备需13万元,尚未批准。若建成水电站,可提供照明用电94千瓦,动力用电78千瓦。


我们三人回来,已过晚饭时间,替我们再热一次。


现代土家族仍然存留了传统神堂,图中正在进行祭祀仪式


晚上和潘先生、杨重野二人聊天,我谈了下午赶场的情况,下午参观老虎洞水库工地情况,又谈到在来凤县城西北小河乡竹坝处顺西北行5里,有个白虎头地名;又在革勒车乡公所之北5里左右,有个地名叫“杀虎沟”,两者都不知有何意义。还有,老虎洞也算一个吧,在县办公室借到《人民日报》12月下半月部分报纸和1月4日、5日的读给潘、杨听。


下午街上偶遇县文化馆郑同志,谈到土家神堂和摆手舞。他说神堂上敬的是彭公爵主彭士愁、向老官人向宗彦,二人都是土司地区最早的土司。田好汉叫田二耕,反抗清朝,战败被擒,自己一人承担责任被处死,保护了部下,土家人尊为好汉。


土家族祭祖仪式中的扫邪净坛环节。参祭队伍进入社巴堂或社巴坪之后,梯玛(指村寨中从事祭神驱鬼的巫师)即在祭坛前开始进行扫邪净坛仪式



1月16日 星期三 来凤 阴


潘先生计算调查时间越来越紧,在武汉、宜昌一带时间花得多了一些,原来计划从长江畔的四川涪陵乘船,沿乌江下游的黔江上溯到四川武隆、彭水等,土家居民较多的地区,比较直接,节省旅途时间,因黔江滩多、水急,易出危险,木船很少载客。这个计划落空,只好改走重庆绕行,多花了时日,现在就显得紧了。


昨夜,潘先生请张副县长和湘西龙山县联系,请县里派人来谈土家工作近况,最好是请熟悉情况的张开炬和民政科长田剑秋二人一起来。龙山县告知,田科长去武昌出席省民政会议去了,拟通知老张抓紧赶来。今日上午赶来见潘先生。潘先生和他商讨:


一、自治区建制问题。去年10月中央在湖南宣布确认“土家”族是单一的民族以后,龙山和吉首的情况如何?大家对成立自治政府的建制的意见如何?对建制问题,大体上有三种意见:1. 认为土家族应该自己当家作主,按照本民族的特点进行管理。现在湖南省内有四个托管县,大都在北边,可以组合起来成立土家族自治区。2. 主张扩大范围,将临近的湖北、四川几个土家聚居的县结合起来成立土家族自治区。3. 主张在湖南省内与苗族联合成立自治区。张开炬表示,大多数趋向于第三种和苗族一起成立自治区。这个意见与我们在武昌的学生们谈的结果不一样。


1957年1月15日,湖北来凤县干部和潘光旦(左4)、杨重野(左2)、朱家煌(左10)合影


二、民族族名问题。既然是一个单一的民族,就应该有一个统一的族名。有主张用习惯的称呼“土家”;有主张用本族语言自称的“别兹卡”。潘先生对老张说,“无论你们县或整个湘西怎样决定都可以,但注意不要过干急促,有米不怕没饭吃嘛,要尽量酝酿,多征求各方面的意见,中央和地方要多向群众宣传政策,中央配合地方要做广泛的包括川鄂湘调查团的宣传政策的工作,这样可以一劳永逸,免得陆续有人出来提意见。”谈了两个小时,送老张上了马。潘先生说,张开炬为人很好,他本人是苗族,但对土家问题一向很关心,尽量提供有关材料。田剑秋就是他找来的。老张不会说苗语,能说土家话。潘先生本来想去龙山,时间太少,只好打消。


1980版贰角纸币上的土家族姑娘(左)


来凤和龙山,一个湖北,一个湖南,两个县是紧邻,过一座桥就到了对方的境界,这条河就是二省的界河。他们的来往,比自己省的几个邻县都要近,都要方便,再加上两县都是土家聚居区,所以两县的关系一直很好,两县居民相互婚嫁的也不少


来凤至龙山的公路正在修建,不久即将通车,两县来往,将更为方便。湖南永顺至龙山尚无公路,龙山可以通过来凤,进入川鄂公路前往湖北各县,也可以去四川,去长江一带,甚为方便。


来凤和龙山作为省界的河流,也很有意思,它发源于宣恩县的山岭,从四区白水乡朝西南方向流经本区沙道镇,经过五区李家河镇、二虎乡,进入来凤的小河坪,即成为与湖南龙山交界的界河,两县人民共饮一河水。河流继续南流,来凤境内从漫塘起至接龙桥及从申溪河起,经东洞河乡,流到猫儿滩时,偏东进入龙山境内,流到沙子田,再度成为省界河,弯折向西,经过漫水(乡公所所在地),再南下经百福司镇,从该乡鸡笼滩入四川。四川接水后,引入川东南酉阳县东边的酉酬、石堤。从鸡笼滩南下的河水到石堤后,转而顺着山势向东进入湖南里耶、保靖县,被命名为酉水。酉水汇集山岭诸流,注入沅陵的沅水浩浩荡荡流人洞庭湖。一条大山里的小支流,居然流经宣恩、来凤、龙山、酉阳、保靖五县三省。地图集上说它是武陵山脉五溪之一,有个源流北源是宣恩东南将军山,流经来凤时称白水河,流至酉阳称北河。中源出自四川秀山县,至酉阳与白水河会合,南源出自贵州松桃苗族自治县。河流在宣恩流经的起点站就是白水乡,为此河名的由头,经过二虎乡,来凤则流经接龙桥,猫儿滩,所经处有龙(另有龙山)、虎、猫等地名,大都与土家有关吧。来凤尚有龙家桥、龙潭坪、乾龙洞等;还有白虎头、杀虎沟,另外还起了狮名如狮子桥、狮子口、狮子坨等动物地名。


土家织锦”西兰卡普“上的动物纹样


潘先生原计划中是要走鹤峰县。在湖北土家以恩施专区居多,在恩施,土家以来凤、鹤峰居多,鹤峰土家比来凤多,可是鹤峰尚未修筑公路,多是土路山路。在专区中,以从来凤县前往较为合适。从来凤县,基本上沿着白水河省界河走,河水是流下山来,我们是在走上山去,大概是经李家河、沙道沟,再偏向奇峰关,出关走太平镇,至鹤峰,那里山高山大。要修公路可真是不容易,现在人要去也不容易。潘先生仍是因为时间太紧促,无法前往。于是改变计划,前几天就请恩施电话通知鹤峰,请县里派干部到来凤见面,介绍土家情况。估计最慢今天也应该到。不久,人没报到,电话却先到了,电话里说,他们不能派干部来,因为县里没有什么土家材料。只好算了,不可强求。潘先生说,鹤峰土家人多,人才也多,他在京时读了一些材料。建国后,鹤峰是相当早发现有土家人物。早在1950年春就有一位20多岁的汉子,从农村来到鹤峰县城容美镇,找到刚刚成立的县人民政府的县长,主动说他自己是土家人,要求惩办压榨剥削他们土家的土豪恶霸。有这样好汉打头,还怕后面没人跟,这几年一定会有很好的成就和动人的故事


鹤峰围鼓(俗称”打溜子“)是鹤峰地区土家族的特色文化


来凤很早即为少数民族地区,五代时是羁麝感化州,宋朝时为羁麝富州地,不久,为柔远州地。元朝改称散毛洞,后升为散毛府。此后,更名为宣抚司、宣慰司(明),宣抚司隶属施州卫。清朝封为散毛土司。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土归流”,改七个土司辖地为来凤县,属施南府。


鹤峰县晋朝为建始县之地,后来成为少数民族所有,到元朝设立四川容美峒军民总管府,明朝设宣抚府,清朝设容美土司,后改为鹤峰州,隶属湖北宜昌府。


晚间,县领导请我们去看南剧,当晚演出剧目为《赶春桃》和《夜走潼关》(根据隋唐演义的秦琼戏)。


据县里干部介绍:南剧又名施南调、“人大戏”。“人大戏”的意思是和当地流行的皮影戏、木脑壳戏(木偶戏)不同,是由人来演唱的,所以叫“人大戏”。南剧形成于恩施州,是具有浓厚的土家族艺术特色的剧种。在许多南剧传统戏里,演员是着土著服装,扮妆的。听说南剧剧目很丰富,有600多个,其中以老生、花脸戏较多。


1984年4月,胡耀邦与咸丰县南剧团部分演员合影



1月17日 星期四 来凤—恩施 半阴晴


早上给土家姑娘彭翠花拍彩色照片。卯洞民族文化馆直到昨天傍晚才将她要穿戴的民族服装送来。从卯洞到县城,这一来一去,就是60公里,馆里不想为一套衣服派人专程跑一趟,恐怕是托人捎来的。快过年了,总会有人进城办事。可害苦了姑娘和陪伴她的陈大娘,眼巴巴地在县城里等了一天半。土家的服饰比较朴实,袖边衣边等镶缝得较宽,布料颜色偏向沉稳、本分,不像苗家姑娘头上身上装满银首饰,闪亮耀眼。彭姑娘可能照相的机会较少,又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表情不大自然,尽量设法让她放松,请大娘一旁说话谈笑,引她情绪放松。拍了几张,不太满意,事后想想,忘了请她唱几支山歌,要是有对歌的就更理想了。摄影总是遗憾为伴,形影不离


1957年1月15日, 来凤朱家坳森林雪景


10时半告别热情的来凤同志们,我们启程,开始走向归途,高山上还戴着雪帽,我们迎着它往前往上开。太阳从薄云里破出,它终于赏脸降临大地,普照万物,自从我们进入四川境内,盘旋山川之间,近一个多月,太阳就没有升起过,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拍了几张雪景。


昨晚,张副县长盛情邀我们今早去参观本县古老有名的“仙佛寺石窟”。他介绍说,佛窟离县城很近,就在城东7公里的省界河的河边,佛潭岩上。在岩壁中部,排列着三个大石,都雕有一尊高约5米的大石佛,两旁还刻有菩萨,都雕得神态庄严。下沿一并排的小石,都有佛像,大小四五十尊,周围风景优美,河水清澈,很值得一游。这一群石窟大概是从东晋时期开始,历年凿雕出来的。潘先生考虑后,婉谢了他们的美意。因为汽车无法到达,要步行或采用其他交通工具,来去要花很多时间,会影响我们回恩施。从来凤返恩施有100多公里。


张祖道先生拍摄的清华社会学系学生


没有想到今天会出太阳,虽然时间不长,但天气转好,气温明显回升,道路也干了。我对潘先生说:“要知道天气转好,道路变干,汽车轻快,我们满可以游完仙佛寺石窟再走都来得及,可惜没有拍下佛像。”潘先生笑着说,“你老是吃后悔药,我这次也吃上了比你更大的后悔药。那就是我们没有能够去河东乡土家聚居区跑一趟,鹤峰那里的确时间不够用,路太远山太多,而河东只是来凤的一个乡,能有多远多难。时间是可以挤的,挤一挤就会多出来,就会有富余。去了那里,你可以多拍一些生动的人和事,我们大家都可以获益匪浅。”我笑笑,反正后悔药已经吞下,吐不出来的。█


本文转载自“社会理论”公众号,原文节选自《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张祖道著,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2008年,第209-2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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